周修达笑起来,想哄孩子般摸了摸她的头,道:“小孩,你觉得这由你说了算吗?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,不学琴,没书读,出去洗盘子,都会被送回家。
你刚才去哪儿了?不会离家出走被抓回来了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也是这么过来的,我爸妈都是学音乐的,我不好好练习,他们轮番上阵抽我。
我青春期的时候半年就想离家出走一次。
可是离家出走又怎么样呢?你觉得逃走一次,你妈就会更关心你吗?别傻了,她只愿意抚养一个能听话弹钢琴的女儿。
她把人生没完成的梦想全寄托在你身上。”
余颂鼻头一酸,闭上眼,忍住了眼泪。
其实他不过是很平淡地戳破了事实,她却比挨打时更难过,这样的话由外人说,本就是更狼狈了。
周修达静静等着她哭完,递了一张纸巾,道:“其实吧,支撑一个人完成某项事业的情感有好有坏。
可以想要飞黄腾达的决心,也可以是真心的热爱,更可以是极端的恨。
你很恨你妈吧,恨她只关注琴却不关心你。
可你现在放弃弹琴,也过不上正常的生活了。
首先,你妈就不会出钱供你读普通大学,你就算勤工俭学读完书,找到工作,内心的痛苦也不会减少。
以后只要出一点事,你妈都是会觉得是你没有继续弹琴造成的。
与其逃避问题,你还不如面对,怀着恨意演奏,努力成功,然后和她划清界限,让她知道,你的成功全靠你自己,她一点都沾不上光。
这样的报复,可比离家出走有用多了。”
“可我要是没成功呢。”
“就算不成功,从短期来说,对你也有好处。
你去我那里学琴,自由活动时间会多很多。
我还管饭呢。
你现在正常高考肯定不划算,还不如靠音乐特长拿国外院校的奖学金,出国之后你妈管不到你,你也能自由很多。
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呢?”
余颂犹豫了良久,到底还是点了点头。
周修达见她同意,便立刻换上老师的严肃面孔,指着房里的钢琴,道:“你先弹弹巴赫《十二平均律》,我听一下你的水准。”
《十二平均律》是一首精准的乐曲,听起来简单,弹起来难,因为一只手要控制多个声部,而且各个声部间要协调呼应。
不比李斯特的许多曲子有极强的炫技感,巴赫的难还难在表达,复杂的技巧只是为了表达深刻的思想。
而这恰是余颂不能完全理解的。
她坐在钢琴前,小心翼翼弹完一首曲子,没有任何的错误,但周修达依旧摇了摇头,道:“重了。”
她一愣,没觉得自己在按键力度上有差错。
周修达苦笑着斜她一眼,继续解释道:“你真是个水泥脑袋。
不是说你的音重,是你的演绎方式太沉重。
这是一种宗教感的曲子,要有庄重感,可庄重和沉重是两回事。
应该弹得举重若轻。”
他把她刚才弹的部分重新演绎了一遍,一样的音符。
他的演奏就更澄澈,纯粹却不简单,像是一根钢丝圈住了所有音符,柔软中却暗藏极强的韧性,轻轻一压,又回弹了起来。
她终于明白重的意思了,她刚才的演奏简直是脚上绑着砖头一路沉到湖底。
余颂道:“对不起,我明白了。”
周修达笑道:“别急啊,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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