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他是不怕生病的,与其说是不怕,不如说是有些喜欢。
当他生病的时候,奶奶会给他煮一碗鲜咸的肉丸汤,然后喂他吃自己做的黄桃罐头。
他会慢慢地吃,然后适时咳嗽几声,这样奶奶粗糙柔软的大掌就会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打,像是熨帖的棉被盖在了心上。
当他的烧渐渐退下,奶奶才会推起小车,去小巷里卖牛杂。
他听着小板车有着独特韵律的声音,内心是很安宁的。
但是后来,他又开始舍不得生病。
舍不得看奶奶因此又要多花一笔钱,舍不得让奶奶半夜还要去出摊。
最后,他开始恐惧生病,因为生病代表着死亡和分离——这是奶奶的逝去告诉他的。
他已经有很久没有生病了,或许也是因此,这次的感冒来得实在太过凶猛,凶猛到令他的神志都回到了幼年时期,只能想起来那高热当中的一点甜味。
他的大脑混乱地转动着,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。
直到舌尖被什么东西轻触——
酸甜的,软嫩的,汁水淋漓的。
是覃邈冒着寒风买到的黄桃罐头。
此时的沈未秋却不知道在覃邈眼中,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。
眼角像是被花朵亲吻过一般,有着潋滟的水光和一点点红,明明应该让人产生类似于果实成熟的联想,但他的神情又是迷茫而纯粹的。
覃邈叉起一块黄桃,他就紧紧盯着这一块,然后在覃邈刚要递到他唇边的时候倾下身猛地咬住,脸颊鼓鼓的,像一个偷到松果的小松鼠。
这可能又是他的什么奇妙乐趣吧。
覃邈就和他这样一个投喂一个吃,直到喂到最后一块,覃邈举着叉子等着他来“猛虎扑食”
,却没想到沈未秋在咬住果肉的下一秒就因为失去平衡向前倒了过去。
两人的距离在一瞬之间无限接近,那块尚未被沈未秋完全吃进嘴里的黄桃就这样碰在了覃邈的唇畔。
……酸甜的,软嫩的,汁水淋漓的。
是黄桃吗?
还是——
迷迷瞪瞪的沈未秋像是被一下吓到了,一下把果肉吞了进去,于是两人双唇之间的唯一一点阻隔也消失了。
是沈未秋的唇。
那一瞬,覃邈好像一下回到了他那个泛善可陈的童年,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,与那些新新旧旧的伤痕重叠在了一起,仿佛连树影都在心疼这个男孩。
但覃邈并不在意,或者说他早已明白自己的在意毫无意义。
他在尚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意思的时候,就已然体会到了绝望。
他俯视着开凿山林的巨大怪物,俯视着烟尘四起的粉尘和煤灰,俯视着满目疮痍的家乡,俯视着远处抽着旱烟的老人。
但他却无能为力。
这样的无力却让他内心的黑色火焰烧得更加旺盛。
如果就这样跳下去,以一个狰狞的残破身躯死在那里,死在工头的面前,死在那个被称之为爷爷的畜生面前,他们将会是怎样的反应呢?这样的事故是否足以阻止那些贪婪的人们对那片土地的残害?
这样的想法在他的内心发酵着。
正当他准备纵身一跃的时候,一阵柔风拂过,带起林海的吟唱,也带起了他心头的震颤。
他停住了脚步,有些愣怔。
一缕微凉的馨香落在了他的唇畔,停留片刻后,轻轻落入覃邈的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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